
文明福建
微信公众
文明福建
抖音号

2026年10月14日《福建日报》第08版
红土埋忠骨 丹心照远征
福建日报记者 王帅 王志豪
通讯员 王竟宇 雷露微
闽山苍苍,汀水汤汤。作为中央红军长征重要出发地,福建长汀、宁化的红土地上,松毛岭未散的硝烟、观寿公祠前的叮咛、凤凰山集结的身影,共同镌刻下远征起点厚重的红色印记。近3万名福建儿女辞别故土家园,汇入万里长征的滚滚铁流,以热血生命铺就通往民族解放的漫漫长路。

宁化县革命纪念馆前的雕塑 黄尉峰 摄
时值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,记者踏访长征国家文化公园长汀段、宁化段,循着先辈足迹回望那段硝烟弥漫的峥嵘往事。
用血肉筑起最后的屏障
从长汀县城驱车东行数十公里,便抵达横亘于长汀、连城交界处的松毛岭。铺满枯黄落叶的山间小径旁,当年红军亲手开挖的战壕顺着山脊蜿蜒,壕壁覆着厚厚的青苔,岁月侵蚀之下,依旧能看出当年仓促构筑的工事轮廓。远山连绵静立,山脚下村落安然栖于青山环抱之间,一派安宁祥和。
“松毛岭这七天七夜,是闽西子弟用血肉之躯筑起的掩护线。”随行的红色讲解员钟鸣指尖轻轻抚过青苔,目光望向连绵的松林,“先辈们把生命留在这片山岭,后人不能忘记。”
63岁的钟鸣是红军烈士后代,家族中有6名亲人参加革命,3人牺牲在长征途中。随着他的娓娓道来,90余年前松毛岭上炮火连天、闽西儿女浴血阻敌的画面穿越时空,在眼前缓缓铺展。
1934年秋,第五次反“围剿”战役中,松毛岭扼守中央苏区东大门,是保卫长汀的最后一道屏障。国民党调集3个师,在飞机、重炮轮番轰击下向阵地猛扑。红九军团、红二十四师与苏区地方武装1万余名将士,在这里打响中央红军长征前的最后一场大战。七天七夜鏖战不休,炮火连根掀翻山头林木,阵地土石反复翻搅。
松毛岭一役,红军伤亡2200余人。这场惨烈阻击,为红军主力集结转移争取了宝贵窗口期。《长汀县志》记下了战场悲壮景象:“是役双方死亡枕藉,尸遍山野,战事之剧,空前未有。”
站在战壕遗址边,山风徐徐,烽火早已远去。昔日血色沙场,如今成了重温历史、感悟信仰的现场课堂。
松毛岭的坚守不是终点,而是伟大远征的序章。1934年9月29日,完成阻击任务的红九军团撤出阵地,向山脚下钟屋村(今中复村)集结。
红土地上的远征壮行
从松毛岭驱车数公里,便抵达中复村。观寿公祠静静矗立村庄中央,门前石碑镌刻一行沉实文字:红九军团长征二万五千里零公里处。这座客家祠堂,当年既是松毛岭阻击战前线指挥部,也是红军与苏区百姓挥泪告别的地方。
1934年9月30日,观寿公祠前开阔的大坪上,誓师大会如期举行。红九军团将士整齐列队,周边十里八乡的乡亲纷纷赶来送行。没有盛大仪式,只有千钧嘱托。百姓把家中仅存的粮食、连夜纳制的布鞋,一一塞进战士简陋的行囊。
翻越层叠群山,记者来到宁化县淮土镇凤凰山,这里是长征国家文化公园(宁化段)的核心片区。走入凤凰山村红军街,古门楼墙面“红军万岁”的墨书标语历经风雨冲刷,笔画依旧清晰有力。1934年10月上旬,红三军团第四师、中革军委直属炮营、少共国际师一部以及红三军团医院集结于此,在红军街休整补给后踏上长征路。
“宁化素有‘中央苏区乌克兰’之称,也是中央红军长征最远的集结出发地。”宁化县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主任伊仕鹏告诉记者,“史料记载,苏区筹集的20多万担粮食,不是粮仓囤积的储备,而是千家万户苏区百姓,从自家口粮里一粒一粒省下来,翻山越岭挑运,送到前线支援红军的。”
宁化县革命纪念馆馆长林梦佳介绍,6000多名宁化出征子弟,不少编入红三十四师,成为湘江战役的后卫勇士,大多数人再也没能重返故土。
数据显示,福建共有近3万名儿女参加长征,约占出发时红军总人数的三分之一,人员分布在省内近30个县。3万闽籍子弟转战万里,大多牺牲在长征途中,抵达陕北的约2000人。
让长征精神代代相传
红色资源保护传承,重在活化,贵在赓续。如今,长征国家文化公园串联起红色小上海旧址群、松毛岭、观寿公祠,完整呈现苏区经济建设、扩红支前、红军出征的历史脉络。
在中复村研学现场,记者看到钟鸣对着一群前来研学的青少年,手指战壕老照片娓娓讲述松毛岭阻击战。“讲长征,不只是讲遥远的历史,更是让年轻人明白今天的安宁从何而来。”钟鸣说。如今,越来越多青年加入宣讲队伍,情景剧、现场研学课堂等新形式,让厚重的历史跳出纸面,触达更多听众。
宁化凤凰山村,中央红军长征四个主要出发地中距离最远的起点,2024年获评国家3A级景区。近年来,这里的红色研学蓬勃兴起,带动乡村振兴,主题门店、特色农产品展销点落地村落,让当地群众吃上“红色文旅饭”。

10月1日,《松毛岭之恋》红色实景演出在中复村上演,游客和村民共同参与。福建日报记者 王毅 摄
在红军街的入口处,有一家红色文创店,店内有各种红色主题的明信片、摆件等文创产品,还有用当地页岩土烧制的紫砂壶。往前走,就到了一家“淮土味道”土特产店,米酒、山茶油、湿花生、莲子、薏米仁、菜干等土特产摆满了柜台。“这些产品很多是从本地村民那里收购的,能帮大家拓宽销路,卖出好价钱。”柜台前,站满了咨询购买的游客,店主王兴楷一边接待一边说。
记者在村内走访,研学团队络绎不绝,村民在红色业态中增收致富,红色不再只是封存的历史记忆,更化作乡村发展的内生动力,让这片红土地焕发全新生机。

10月10日,一群小学生到宁化凤凰山村进行研学。福建日报记者 施辰静 摄
快马加鞭未下鞍,而今重走长征路。松毛岭的松涛依旧,观寿公祠的门槛承载着岁月磨痕,凤凰山红军井井水常年澄澈。历史不会褪色,英雄从未远去,新时代的八闽儿女坚守先辈信念,立足红色沃土接续奋斗,将长征精神转化为实干前行的力量,在新征程策马扬鞭,永不停歇。
碑无言 史有痕
福建日报记者 王帅 通讯员 徐尔文 赖全平
10月10日,宁化县石壁镇陈塘村牛角湾革命烈士纪念碑前,鲜花静静摆放,淡淡清香漫过连绵山岗。朴素的碑身下,安放着120多位红军英烈的遗骸,全部无名。村党支部书记张燕彬伫立碑前,向前来研学的学生讲述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的红军往事。
1933年,红军第四医院从瑞金迁驻陈塘村,成为东南战线、反“围剿”战事重要的后方救治基地。

10月12日航拍的宁化县石壁镇陈塘红军第四医院旧址群 福建日报记者 施辰静 摄
1934年10月,主力红军开启长征,伤势好转的战士随军远征,重伤员留在后方救治。“随着前方战事日益惨烈,重伤病人越来越多,伤亡人数不断攀升,只能挖一个土坑掩埋红军战士的遗体。”红色宣讲员刘翠梅查阅档案后说。
“为了追寻烈士身份,宁化县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工作人员通过查阅馆藏档案,走访周边30多个村落,收集数百条口述线索,依靠老人碎片化回忆,最终厘清牛角湾烈士安葬史实。”石壁镇文化站站长张河斌遗憾道,战争年代仓促掩埋,120余位英烈的姓名、籍贯、生平最终无从考证。
找不到名字,不等于被遗忘。在陈塘村,红色记忆不只存于档案,更活在一代代人的讲述中。
村民张天兴今年82岁,他回忆,小时候父亲会指着牛角湾对他说:“山上埋了很多红军,他们没有留下姓名,却用生命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。”如今,他多次站在纪念碑前,向村民和游客重复这句话。
为无名英烈立碑,是陈塘村几代村民长久的心愿。
2020年9月,烈士遗骸统一收殓安放,牛角湾革命烈士纪念碑落成。随着长征国家文化公园(宁化段)建设推进,陈塘红军医院旧址、牛角湾纪念园纳入系统保护,修步道、植松柏,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。2025年,这里接待游客6万余人次。
山风穿林,松柏有声。昔日散落山坡的一座座土坟,凝铸成这座无言丰碑。当年留在苏区的伤病将士,没能踏上长征之路,却在闽西山间坚守后方、牵制敌人,用生命为长征胜利积蓄力量。
漫长的别离与坚守
福建日报记者 王帅
秋日午后,漫步宁化淮土镇凤凰山长征集结旧址,古村街巷在光影里安静铺展,土墙上留存的红军标语被悉心管护,村口红军井一汪清水澄澈见底。墙根下,几位当地老人翻晒着稻谷,闲谈着乡里日常,时光舒缓又安然。
90多年前,同样的秋日,这片村落上演的却是一场别离。1934年10月上旬,红三军团第四师、中革军委直属炮营、少共国际师一部以及红三军团医院集结于此。数千宁化子弟俯身掬起一捧井水,和家人默然作别,踏上漫漫远征。
前路险象环生,没有人能预知归途,现实也远比想象悲壮。介绍这段历史,宁化县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副主任谢丽梅语带哀伤:“他们多是耕田为生的农家后生,一路之上,围追堵截、严寒饥饿、伤病磨难接踵而至,无数生命永远定格在湘江岸边、雪山草地。”
当年,宁化6000多名子弟踏上长征路,闯过千山万水、历经九死一生,最终仅有58人抵达陕北。湘江战役英名廊上,不少名字质朴简单,有的只是乡间乳名。这些名字,不只是史料中的记录,他们是宁化大山里走出的年轻人,心中装着亲人,怀揣建设太平家园的向往,义无反顾奔赴沙场。
征途之外,还有一场漫长而孤勇的坚守。主力红军开拔长征后,白色恐怖席卷闽西群山。未能随军出发的游击队员藏身密林,在粮药断绝的绝境中坚持敌后游击;寻常百姓甘冒全家罹难的风险,掩护伤员、藏匿革命物件,悄悄捡拾山野间散落的烈士遗骸。松毛岭血战落幕,荒坡山野遗骨散落,钟鸣的叔公钟宜龙常年独自穿行山岭,一点点搜寻、收殓忠骨,穷尽一生守护那些无名英灵。
90多年前从这里出发的年轻人,没能亲眼看见今天的烟火,可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未来,如今正稳稳呈现在我们面前。
离开时已近傍晚,看着夕阳把“红军万岁”的标语镀上一层暖光,方才读懂重走这段路的意义——不仅是回望悲壮的过往,更是为了接过先辈手里的接力棒,在他们没走完的路上,稳稳当当地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