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明福建
微信公众

文明福建
抖音号

文明风首页 > 文明要讯
风展红旗如画|长征前的中央苏区
//wmf.fjsen.com  2026-10-13 来源:福建日报 责任编辑:周冬

2026年10月13日《福建日报》第08版

红旗跃汀江 星火耀闽山

福建日报记者 罗小春 见习记者 李娟

初秋时节,“记者再走长征路”采访团走进福建长汀。水东街骑楼下阳光明媚,卖芋子饺的阿婆一边翻着锅铲,一边告诉记者:“当年,红军就在这条街上买过布。”

90多年前,水东街商贾云集,货栈林立。周恩来在写给中共中央的信中说:“汀州的繁盛,简直为全国苏区之冠。”当时,长汀工商业兴盛,是闽赣边界物资集散地,素有“红色小上海”美誉;宁化物产丰饶,盛产粮食,享有“红色粮仓”之称。

长汀水东街街景 邱启发 摄

长汀、宁化位于中央苏区东线最前沿,在中央红军战略转移筹备过程中,承担了繁重的兵员补充、军需筹措等任务,发挥着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。

革命发展的转折点

1929年3月12日,毛泽东、朱德、陈毅率领红四军主力3600余人首次入闽到达长汀四都。14日,红四军在长岭寨歼灭国民党福建省防军第二混成旅2000余人,击毙旅长郭凤鸣,乘胜解放长汀城。

3月20日,毛泽东在长汀城辛耕别墅主持召开红四军前委扩大会议,确定“以赣南闽西二十余县为范围”创建革命根据地的战略方针。会后,毛泽东在写给中央的报告中指出:“唯闽西赣南一区内之由发动群众到公开割据,这一计划是决须确立。无论如何,不能放弃,因为这是前进的基础。”

朱德后来向美国作家史沫特莱回忆长岭寨之战时,特别指出这段历史的意义:“紧跟着出现了在长汀的意外战果,这是革命发展的转折点。”

红军在长汀没收反动豪绅财产、向商人筹借军饷,共筹得5万余元。毛泽东决定拿出一部分制作军装。长汀秘密工会协助购置布匹,染布坊将布匹统一染成灰蓝色,在南门街郑屋成立红军被服厂。经过20多名裁缝师傅日夜赶制,4000套灰蓝色军装发到全军,成为红军历史上第一套统一军装。

同年5月,红四军二次入闽。5月20日到达濯田水口村时正值雨季,汀江波涛汹涌。红四军动员18名船艄公、9艘大木船,历时6个多小时将3000多名指战员全部运送过江。毛泽东在《清平乐·蒋桂战争》中写下“红旗跃过汀江,直下龙岩上杭”,说的正是这次渡江。

同年12月,古田会议在上杭召开,确立了“思想建党、政治建军”的根本原则。从长汀前委扩大会议定下战略方向,到古田会议确立建党建军原则,中国革命的道路在这里一步步走向成熟。

“红色小上海”的荣光

据刘少奇1934年3月《论国家工厂的管理》统计,当时中央苏区有国家工厂32个,其中在长汀的约占一半。从1929年红四军进入长汀,到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出发长征,近6年时间里,长汀始终是中央苏区最重要的经济支撑。

依托便利的汀江航运和作为州府所在地较为雄厚的经济状况,红军的第一批军需民用工业在长汀诞生。按照毛泽东提出的“竭力促进工业的发展,特别注意保障供给红军的一切企业的发展”的指示精神,一大批军需民用工业在长汀、在中央苏区投入建设,具有代表性的有红军被服厂、中华织布厂、红军斗笠厂、福建兵工厂、汀州弹棉厂、长汀造纸厂、长汀印刷厂、长汀樟脑厂等等,支撑起了中央苏区的骨干工业体系。

在位于水东街的福建省职工联合会历史展馆(省总工会旧址)里,毛泽东与红军斗笠厂工人讨论改良斗笠的复原场景静静陈列。一旁,改良后的斗笠竹篾间隐约可见的“工农红军”四字与红五星,是不可忘却的红色记忆。

1932年冬,毛泽东来到“中华苏维埃汀州总工会斗笠厂”视察后建议把尖顶改良,斗笠厂支书廖二子带领工人师傅精心研究技术革新,试制出新式斗笠。

改良后的斗笠 李娟 摄

从此,这种斗笠被中央革命根据地军民称为“红军斗笠”,受到了广大红军指战员的喜爱。红军斗笠厂也发展扩大,工人从10多人发展为108人,斗笠月产量也从上千顶跃升为6000余顶。后来,还从南山谢屋村、童坊胡岭村招收100多名工人,1934年产量超过20万顶,确保了中央主力红军长征出发时每个战士都能戴上一顶新斗笠。

长汀还是当时苏维埃共和国的经济血脉。从1932年开始,汀州市粮食调剂局、中华纸业公司、中华贸易公司、中华商业公司汀州分公司纷纷成立。在苏区各县,长汀的商业门类最全、总量最大,堪称典范,成为中央苏区的经济支撑。据史料记载,通过汀江航运到达长汀码头的物资,有价值900多万银元的食盐、600多万银元的布匹及300多吨的药品等。

广泛开展扩红支前

1933年春,中共苏区中央局提出“创造一百万铁的红军”的号召,整个苏区掀起扩红热潮。这年冬天,叶剑英奉命来到长汀出任福建军区司令员,到任后便深入各军分区,检查督促扩大红军的工作。

“韭菜开花一杆心,割掉髻子当红军;保护红军万万岁,割掉髻子也甘心。”在宁化县淮土镇凤凰山村的“红军街”上,讲解员用山歌唱出当年宁化妇女割掉髻子当红军的往事。

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,全县总人口仅13万人的宁化,有1.6万人参加红军,6000余人随军长征。宁化涌现出淮土、禾口(今石壁镇)两个扩红模范区,被福建省苏维埃政府授予“我们模范区”光荣称号。

宁化还是当年中央红军重要的给养和后勤保障基地,被誉为“中央苏区乌克兰”。土地革命时期,宁化群众节衣缩食,掀起筹粮支前热潮,累计为苏区筹集粮食20多万担,赶制布草鞋20多万双,筹措款项54万余元。

长汀也处处可见踊跃参军的动人场景。当时只有10多户人家的中坊村,竟有20多名青壮年报名参军。叶剑英连声称赞中坊村是扩红工作的模范,提议在中坊村召开表彰大会,并做一面奖旗奖给中坊村。

从1931年至1934年,长汀共有1.72万余人参加红军。在8.6万余人的长征队伍中,有2.6万余人都是闽西籍子弟兵。

90多年过去,水东街依然人来人往。当年布庄货栈的老房子里,如今开着奶茶店、文创铺和研学工坊,业态比以前更丰富了,“红色小上海”的标识在街道中心依然醒目。

夜幕降临,汀江两岸灯光次第亮起,“一江两岸·夜游汀江”的游船缓缓穿行江面。这条航线将沿岸的革命遗址串联起来,游客在航程中就能触摸到当年的红色记忆。这座千年古城,正不断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
红军桥上的“生命等高线”

李娟

9月18日,记者随采访团走进“红军长征第一村”——长汀县南山镇中复村。63岁的红军烈士后代、红色讲解员钟鸣带着大家走到红军桥,桥柱上一道斑驳的刻痕,吸引了大家的目光。

钟鸣在红军桥前向研学团的孩子讲述长征故事。方晨颖 摄

正巧,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研学团围在桥柱前。他们仰着头,目光紧紧盯着那道刻痕,有的孩子忍不住伸手比画着自己和刻痕的高度差。钟鸣放慢语速,声音也轻了几分。

当年,红军桥是红军的征兵登记点,群众踊跃报名参军,工作人员在柱身上刻下这条线,以此划定参军门槛。钟鸣指着刻痕说,从这里奔赴战场的青年,最后大多壮烈牺牲,后人便将这道刻度线称作“生命等高线”。

据介绍,当年红军用的是汉阳造步枪,刚好1.5米长,要背着步枪跑,战士身高至少得1.5米。征兵刚开始的时候,刻度线是用笔画的。一些身高不够又想当兵的年轻人就半夜起来,偷偷把线改低。后来,红军知道后,才改用刀刻。不少年轻人甚至在鞋里垫上稻草,昂着头、踮着脚,只为够到线的高度。

钟鸣讲起:有个孩子被征兵干部发现不够高,把他抱下来,他哇地哭了:“我个子小,可我能背枪!”

如今,红军桥中间横挂着一个展板,讲述着罗云然老人一家的故事。罗云然的6个儿子,名字很简单——罗马一、罗马二,一直到罗马六。1929年红军分田分地,老人先后送4个儿子参军,他们全部牺牲了。1934年松毛岭战事惨烈,老人把最后两个儿子带到桥头。红屋区苏维埃政府主席蔡信书不忍,劝他留个火种。老人摆手:“如果没有红军来分田地的话,孩子们早饿死了,就是断了香火,也要跟着红军干革命!”

六子从军,无一生还。钟鸣讲这些故事讲了十几年,每次讲到罗云然,还是会停顿一下。“我们这不足万人的小镇,有名有姓参加红军的有2700多人,有办法追认的烈士只有654位。”他说,很多烈士没有结婚、没有后代,1954年首批发放烈士证时,其父母大多已不在,没人来领。

红军桥上还有一条标语:“救国不分男女老幼。”90多年过去,字迹模糊,却依然震撼。钟鸣说:“没有国,怎么可能有家?”

如今,中复村已成为红色研学的重要目的地。据统计,2025年全村接待游客约40.69万人次,旅游收入600余万元。今年以来已接待1000多个来自厦门、广州、深圳等地的研学团队。

我们是红军的亲人

李娟

在重走长征路的几天时间里,记者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闽西百姓为何都如此支持红军?扩红运动为何能如此顺利?

直到记者遇到四都镇的红军烈士后代赖光耀,一切都有了答案。

赖光耀说,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红军故事,开口就是“红军是我们的亲人”。后来他长大了,整理史料、写党史书籍、给来访者讲解,说得最多的却是“我们是红军的亲人”。

从“红军是我们的亲人”到“我们是红军的亲人”,主语换了个位置,内涵却完全不同了。前一句,是老百姓把红军当亲人——那是信任;后一句,是老百姓把自己的亲人送去当红军——那是信仰。

这种信仰,是整个中央苏区老百姓的共同选择。中央苏区百姓与红军之间,是主动的、发自内心的身份认同。老百姓不是“帮助”红军,而是把红军的事当成自己的事——红军要打仗,就把儿子送去;红军要粮食,就把谷子交出去;红军要过江,就把船撑过来。

正因为有了红色信仰,才有了四都镇不过4000出头的人口,参加红军的就有1000多人,在册烈士488人;才有了长汀河田、濯田、涂坊、四都等地的红军后方医院里,乡亲们拆下门板当手术台、撕了被子当绷带;才有了《红色中华》上那一串串借谷数字——长汀原定27000担,实际完成30954担,超额3954担。

在四都,随处可见烈士义冢。无人认领的红军烈士遗骸太多,乡亲们便一座一座地收殓、一处一处地安葬。

赖光耀的奶奶程义妹,当年是长汀县苏维埃妇女代表,带着妇女们为红军挑粮、洗衣、抬担架。常年超负荷挑担让她的双腿落下病根,60多岁时就无法正常行走。

程义妹不是孤例。在闽西,这样的妇女有千千万万。这些苏区老百姓所做的一切,都是长征精神的现实写照。

今天,我们讲长征精神、讲苏区精神、讲革命传统,归根到底,讲的正是这种把红军当亲人的朴素情感,是这种“你心里有人民,人民心里就有你”的双向奔赴。

如今,当年的红色历史正在被一代代年轻人记着、讲着。长汀还在持续挖掘、保护、讲述、传承红色文化故事,让长征精神不断延续,因为“我们都是红军的亲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