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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建的高浦北门城楼 (资料图片)
东南网5月15日报道(福建日报记者 黄星榕)
在厦门集美,隐藏着一座比厦门城更古老的“英雄之城”——高浦。这里曾是明代海防卫所,固若金汤,从未被攻破;这里也是明清海商和海洋地理学家的摇篮,诞生了地理名著《海国闻见录》。
数百年后的今天,硝烟散尽,沧海桑田。作为明代福建沿海首批5卫12所之一、堪称“厦门第一海防所城”的军事重镇,高浦正依托其厚重的历史,探索出一条以文化创意和旅游经济为驱动的向海新生之路。
固若金汤
从未被攻破的海防所城
漫步在今日集美区杏林街道高浦社区,很难一眼望尽其往昔的荣光。现代化的小洋房矗立,偶尔能瞥见几段斑驳的古城墙基石,还有一座座雕梁画栋的宗祠家庙。然而,翻开历史的册页,这座看似平凡的小城却展现出它灿若星河的前世。
“高浦虽小垒,然地当要害……隐然一方巨障,贼过不敢近而去。”明代刑部侍郎洪朝选在其《赠魏指挥使序》中的这句话,精准地概括了高浦这座边防古镇在古代海防版图上的显赫地位。
高浦雅称“鹤浦”,因背倚白鹤山、三面临海,形如白鹤傲立水边而得名。早在宋代,高浦就被誉为“同邑名区”。朱熹曾撰文盛赞:“环浦皆山也,襟浦皆水也,山水合则龙聚,龙聚则地真……惟同(安)有(鹤)浦,乃山水之最佳者也。”
时间回溯到明洪武二十年(1387年)。为防御倭寇侵扰,明太祖朱元璋派江夏侯周德兴在福建沿海修筑海防卫所,高浦守御千户所由此而建。这座于1390年竣工的城池,比厦门城的历史还要早4年。城墙全长约1440米,高约5.44米,设有东、西、南、北4座城门和瓮城,城内营房、公署、粮仓一应俱全,驻军最多时达上千人。
“当时,这里就是厦门第一海防所城。”村里的老人郑宗义,是明代守城将士的后代。作为历史爱好者的他,用闽南话将这段往事娓娓道来。在他的讲述中,一个固若金汤的军事堡垒逐渐清晰:城外,有烽燧、旱寨组成外围防线;城下,是水田、滩涂构成的天然屏障。“西门外是深水田,不利于作战。东南面是滩涂,潮涨则没,潮退泥泞,敌人很难攻上来。”
正是这种精妙的防御体系,铸就了高浦城不败的军事战绩。从明初设所到明末裁撤的193年间,这座英勇的海防之城军民同仇敌忾,数次击退来犯之敌,从未被攻破。
踏过长满青苔的断壁残垣,再配合历史文献,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当年高浦将士威武抗敌的场景。嘉庆《同安县志》记载:嘉靖四十三年(1564年),侵犯兴化府的倭寇被戚继光打败,一路南逃。正月二十三日夜半,倭寇潜袭高浦所,竖梯登城。彼时,高浦城只有千户率数百人坚守,面对上万倭寇而无所畏惧。黎明,千户李如玉出战,斩首三级。此时戚家军已赶至苎溪,逼近高浦。倭寇围城一日,见形势不妙,便仓皇而逃。又如,厦门大学人类博物馆馆藏的《都闸钟山傅君保全高浦海城碑记》记载:“嘉靖四十四年(1565年),傅钟山曾据城退敌。”
这一段段英勇的保家卫国历史,是高浦人血脉中不可磨灭的印记。它不仅仅凝固在残存的城墙基石上,更流淌在后人的故事与传承中。
向海图强
睁眼看世界的海丝基因
海防的坚固,并未让高浦走向封闭。恰恰相反,作为海防前哨,高浦人有着天生的冒险基因和对海洋的渴望。走进高浦村,城东有城隍庙,城北有西竺寺,城西有关帝庙和圣王庙,城南则有天主教堂——这些古老的建筑,共同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文化融合、历史风云。
三面环海的地理位置,使高浦成为古同安的海上门户。早在宋元时期,这里的先民便驾船北上朝鲜、东渡琉球、南下南洋,在惊涛骇浪中开辟生存与贸易的航道。
“滨海生民业在番舶,今禁绝之,则土物滞积,生计无聊,滨海之民半失作业。”这句数百年前的呐喊,出自清代高浦人陈昴之口。作为施琅统一台湾的重要谋士和领路人,陈昴一生主张开海贸易,临终前仍上书朝廷请求解除海禁。他的远见卓识,深深影响了其子陈伦炯。
陈伦炯,这个名字将高浦的海洋文化基因推向了世界高度。他承袭父辈的海上阅历,又凭借自身作为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朝重臣的视野,写成了一部18世纪世界重要的海洋地理著作——《海国闻见录》。
“这本书被誉为中国人走向世界的‘眼睛’和‘窗口’。”集美区闽南文化研究会会长黄坚定评价道,“我们常说的‘南洋’这个词,就是从这本书开始有了清晰的地理界定,沿用至今。”书中不仅绘制了精细的沿海地图,更详细记载了东西洋各岛国的物产、民俗和航道,为中国商人出海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指南。
黄坚定告诉记者:“陈昴、陈伦炯父子不仅是地理学家,更是清廷统一和守护台湾的关键人物。”施琅的水师之所以能顺利攻克澎湖,进而和平收复台湾,离不开陈昴的献计献策与精准导航。在其后台湾出现动荡的时候,又是陈伦炯主动请缨,不畏艰险渡台平乱,并且留任台湾总兵,驻守边陲。
从军事防御到海洋贸易,再到地理认知,高浦人走出了一条向海图强的轨迹。这份融入血液的海洋文化基因,并未随着历史的烟尘而消散。当我们翻开高浦的文教史,就会发现另一份惊人的“成绩单”:从五代至清末,这个小小的村落竟走出了至少15名进士,占了厦门历史上进士总数的近十分之一。
北宋皇祐元年(1049年),高浦石遵、石赓、石仲攸三人同榜及第,一时传为佳话;到了乾道五年(1169年),石起宗更以榜眼之姿,创下古同安科举史上最好成绩。及至明代,万历三十二年(1604年)进士郑升,从广西平乐知府一路擢升至两淮转运使,执掌盐政要职。
文风鼎盛的高浦,同样是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。明末清初,这里海商云集、枭雄迭起,郑彩、郑联兄弟以高浦为据点组建海商武装集团,陈昴也是那时的高浦海商。城内建有3条花岗岩石街道,南北街和东西街互为交叉,合称十字街。沿街曾经开设数百间作坊、店铺、客货栈。石埕街专门经营布匹买卖并设有染布作坊,至今仍遗留许多染堀。沿街店坊的上方,当年均用彩布搭棚,遮天蔽日,故此得名“不见天”。城里茶摊、饮食店通宵营业,又赢来“不夜城”之美称。
文教之盛与海贸之兴,在这里互为表里,共同塑造了高浦人既敢拼敢闯,又诗礼传家的独特气质。
古城新生
书写乡村振兴的奋进华章
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。明末清初,郑成功为加强厦门防御,拆除了高浦城的部分石料;近代以来,随着杏林、厦门海堤的修建,周边的水动力改变,昔日停满千帆的鳌江港汊,逐渐变成了陆地。高浦,从地图上的“军事重镇”和“商贸要津”,回归为集美区一个普通却又不平凡的社区。
如今,驱车进入高浦,村口一座2021年复建的北门城楼庄严肃穆,仿佛重现当年“厦门第一边城”的风貌,继续守护一方安宁。在高浦人看来,老祖宗留下的最宝贵的财富,不是别的,正是那些“耐人寻味的故事篇章”。
面对仅存约1.3平方公里的土地面积和40余座散落的古建筑,高浦的乡村振兴之路该怎么走?
“我们就是要讲好高浦的故事。”高浦社区居民委员高晓毛介绍说,当下的文旅市场不缺山水田园,最缺的是独特的文化体验。讲好高浦故事的答案是:依托深厚的海防、海丝、闽南、侨乡等多元文化底蕴,实施“文化创意+旅游经济+生态宜居”的乡村振兴模式。
高浦的家底丰厚,现存6间宗祠、13处不可移动文物,还有天主堂、古井、染布用的“染堀”等历史遗存,这些都是不可复制的文化IP。郑氏家庙“带草堂”内香火不断,记录着开基祖郑崇于明初率军驻守于此,进而繁衍至海内外的家族史。台湾的郑氏后裔超过5万人,成立了“台湾鹤浦郑氏族亲会”,两岸宗亲血脉联系从未中断。台湾艺人张钧甯的母亲郑如晴女士,也曾凭借族谱信息,于2022年回到高浦郑氏家庙寻根问祖。
郑如晴女士在微博中写道,父辈兄弟曾多次到泉州寻找祖籍地“鹤浦”,却始终无果。直到几年前,家人发掘出一段字迹模糊的记载,才确认高曾祖郑文宪来自同安高浦。在友人帮助下,她在高浦的巷弄中找到了郑氏家庙,庙旁碑文上刻着斗大的“鹤浦”二字。
“我们高浦,高、郑、陈等家族的祖上大多是军籍。”高晓毛笑着说,这些宗族历史和名人故事,正是发展文创和研学旅游的绝佳素材。高浦计划通过景观整治,串联起南北街、东西街等历史街巷,重现昔日“不见天”的布棚繁华和茶摊、饮食店通宵营业“不夜城”的商贸景象。
高浦自古被称为东南一带的“超级学霸村”。这份荣耀如今正转化为独特的研学资源。每逢高考季,便有家长带着孩子专程来到高浦,在红砖厝、燕尾脊下沾沾喜气。高浦正筹划将宗祠文化、科举文化与现代研学教育相结合,开发“学霸养成记”“古建寻宝”等主题课程。
穿行在宽窄街巷中,时不时能看见极具趣味性的涂鸦,向过往行人展现高浦的特色文化。夜幕降临,高浦的烟火气被点燃。在充满市井气息的大排档街,兴东园、豪友海鲜大排档等老字号香气四溢,正宗的本港海鲜酱油水、炸丝丁鱼、蒸龙虾让人大快朵颐。烧烤店门口早已排起长队,杯盏交错间,是解馋的“烟火味”。
黄坚定看着眼前正在发生变化的高浦,语气中充满期待:“现在,高浦的城虽然被拆了,但它的魂还在。那么多进士、那么多海商、那么多保家卫国的故事,都在老百姓的口耳相传里,在宗祠的香火里,在《海国闻见录》的字里行间。”
从一个拱卫海疆的“军事重镇”,到一个孕育思想与勇气的“海洋文化之城”,再到如今蓄势待发的“乡村振兴示范村”,高浦的故事远未结束。这座古老的“厦门第一边城”,正在时代的浪潮中,迎来属于它的“向海新生”。
孩子们在高浦海防馆听近代海防故事。 (资料图片)
高浦城隍庙 黄星榕 摄
明代高浦千户所李鸿千户住所 黄星榕 摄